吴楚材先生称赞《左传》中的这篇文章是“辞令妙品”,果然是对答如流,字字珠玑。
齐桓公在管仲的帮助下,历经三十多年,霸业已成,国力天下第一,诸侯无不臣服,唯齐侯马首是瞻。
此时,楚国也已经成为南方大国,成王熊恽在世,任用令尹子文,修明国政,有志争霸,听说桓公已成中原霸主,心里很是不服气。
俗话说,春秋无义战,什么也别说了,拉开架势,开打吧。作为热身赛,先拿郑国开刀。
郑国向齐国求救。
当老大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随时需要派兵到别的国家去维持秩序,打击恐怖分子等等。齐桓公决定出手,当然不是为了救郑国。
管仲建议救郑不如伐楚,从而彻底解决郑国所受的威胁。这应该是比孙膑还要早的围魏救赵的经典战例吧?
于是,桓公招集天下诸侯,组成联合部队,准备讨伐楚国,他们还需要一个桥头堡,所以先打蔡国。
蔡国真是说不出的苦,被人不问青红皂白,冲上来就一顿群殴,很快就灭亡了。
这便有了屈完说齐的故事。
消灭了蔡国的联合部队开始讨伐楚国(遂伐楚)。
很有音乐细胞的齐桓公还自带拉拉队助威。
(评曰:无钟鼓曰侵,有钟鼓曰伐,看齐来楚踪迹,便不正大。)
大军逼近,楚成王派使节到齐军对齐桓公说:“您住在北方,我住在南方,风马牛不相及。没想到您进入了我们的国土,这是什么缘故?”(楚成王的缓兵之计,齐桓公完全可以用赵匡胤的话回答:卧榻之侧,岂容他人。)
当然,国际事务还是要外交官出马,虽然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用不同的语言表达,于是管仲站出来回答:从前召康公命令我们先君太公说:五等诸侯和九州长官,你都有权征讨他们,从而共同辅佐周王室。(我们的目标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召康公还给了我们先君征讨的范围:东到海边,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隶(你说我该不该来你们楚国呢?)。
你们应当进贡的包茅没有交纳,周工室的祭祀供不上,没有用来渗滤酒渣的东西,我特来征收贡物;周昭王南巡没有返回,我特来查问这件事。(周昭王晚年不理国事,巡行南方过汉水时,当地人用胶粘的船给他坐,船到江心,解体沉船,周昭王及其随行人等淹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楚国使臣回答说: “贡品没有交纳,是我们国君的过错,我们怎么敢不供给呢?周昭公南巡没有返回,还是请您到水边去问一问吧!”
(评曰:一认一推,恰好,问诸水滨一语,近谑)
承认轻微的过错,推脱严重的问题,这也是一种外交技巧。关于周昭公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你们就别拿这根鸡毛作令箭了。
齐桓公理亏,吵架失败,于是恼羞成怒,挥师进军,驻扎在陉县。
几个月过去了,战事处于胶着状态,战争双方继续评估对方的实力,大家都会做算术,楚国在大军之前当然不敢轻举妄动,联合部队里的诸侯们也在打着各自的算盘,战争的实质就是经济的较量,打这场战到底划不划算,要看收益和成本的比例,还要考虑风险指数,谁也不想冲在最前面。
到了夏天,楚国实在憋不住了,派大使屈完出使联合部队,屈完的身份是说客兼军事间谍。(评曰:使往齐师观兵势)
大概齐桓公和屈完谈得很好,联合部队撤退到召陵。
齐桓公想给屈完一个下马威,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能不打仗,让楚国乖乖投降,那最划算。他让诸侯国的军队摆开阵势,与屈完同乘一辆战车检阅部队。
(评曰:写齐总不正大)
看来齐桓公急了,不惜降尊纡贵,与使者同乘一辆车。你们还是认清形势,快点投降吧,我都快撑不住了,好歹给点面子,我也好下台啊。
齐桓公开始说软话:“诸侯们难道是为我而来吗?他们不过是为了继承我们先君的友好关系罢了。你们也同我们建立友好关系,怎么样?
(评曰:此处一番和缓)
屈完回答说:“承蒙您光临敝国并为我们的国家求福,忍辱接纳我们国君,这正是我们国君的心愿。”(求之不得)
齐桓公说:“我率领这些诸侯军队作战,谁能够抵挡他们?我让这些军队攻打城池,什么样的城攻不下?”
(评曰:此处一番恐吓。霸术往往如此)
屈完帮助齐桓公算账,回答说:“如果您用仁德来安抚诸侯,哪个敢不顺服?如果您用武力的话,那么楚国就把方城山当作城墙,把汉水当作护城河,您的兵马虽然众多,恐怕也没有用处!”
(评曰:齐桓公何等矜张,屈完何等安雅)
后来,屈完代表楚国与各诸侯订立了盟约。
(评曰:与诸侯盟,非专与齐盟也)
隐隐约约看出各诸侯之间的明争暗斗,要不然楚国早就灭了。
桓公伐楚最终无疾而终。
其实在齐桓称霸的时候,楚国已经非常强大了。这次召陵之盟,齐桓公纵天下诸侯之兵浩浩荡荡而来,到底还是无功而返,也正是因为忌惮楚国的强大不敢用强之故。正史虽然为此歌颂齐桓公的怀仁高义之举,在其霸业上增加了一条醒目的功绩,其中的不得已恐怕只有齐桓公和管仲自己知道了。
齐桓公组织的八国联军进攻楚国,找的借口不是楚国僭越周王室之罪,而是“包茅不入,昭王不复”这样的小问题,这些罪过要么实在微不足道,不足以大军逼近,要么跟楚国根本就没关系,齐桓公的脑袋出问题了吗?
答案是:一点都没有。
因为齐国本身也失德、失义,当然不敢责备楚国僭越,要不然,人家反问一句,齐桓公就要自己扇自己的耳光了。
(评曰:霸者举动,极有收放,类如此也)
文中写到齐的时候,写尽了权谋笼络之态,写楚的时候,一会儿恭顺,一会儿诙谐,一会儿严厉,真是节节生峰,妙笔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