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诗中的多重意象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4-08 18:24:49 / 个人分类:随想集

  提到李商隐的诗恐怕有一半的人喜欢,一半的人不喜欢,笔者倒是觉得李商隐的诗颇有点意思,当中很多矛盾的地方,这些矛盾将读者也引向了重重迷雾当中。

  义山出生贫寒,后来投奔令狐楚幕府,受到令狐楚的赏识,但是他入仕以后又跟随令狐楚的政敌王茂元,这使他陷入两难的尴尬境地。他所处的时代正是辉煌一时的唐王朝分崩离析,走向衰落的时候。他心中的一些感慨不平难免流露到其诗词中。义山的诗词并非一时一地的感情流露,而是他对自己坎坷人生和社会不平的揭示,所以义山的诗词里面没有具体的描述一种感情,给读者留下了广阔的想象空间。

  李商隐不像一般诗人,把情感內容的强度、深度、广度、状态等等,以可喻、可测、可比的方式,尽可能清晰地揭示出來。

  为了表现复杂矛盾甚至惆怅莫名的情绪,他善于把心灵中的朦胧图像,化为恍惚迷离的诗的意象。这些意象分明有某种象征意义,而究竟要象征什么,又难以猜测,由它们结构成诗,略去其中的逻辑关系的明确表述,遂形成如雾里看花的朦胧诗境,辞意飘渺难寻。如《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首诗所呈现的,是一些似有而实无,虽实无而又分明可见的一个个意象:庄生梦蝶、杜鹃啼血、良玉生烟、沧海珠泪。这些意象所构成的不是一个有完整画面的境界,而是错综纠结于其间的惆怅、感伤、寂寞、向往、失望的情思,是弥漫着这些情思的心象。诗的境界超越时空限制,真与幻、古与今、心灵与外物之间也不再有界限存在。究竟写什么?只首尾两联隐约暗示是追忆华年所感,而传达所感的內容则是五个在逻辑上并无必然联系的象喻和用以貫串这五个象喻的迷惘感伤情绪。喻体本身不同程度地带有朦胧的性质,而本体又未出现,诗就自然构成多层次的朦胧境界,难以确解。

  李商隐诗的朦胧与亲切可感的情思意象常常统一在一起。读者尽管难以明了《锦瑟》诗的思想內容,但那可供神游的诗境,却很容易在脑子里浮现。所以《锦瑟》虽号称难懂,却又家喻户晓,广为传诵。

  诗人心理负荷沉重,內心体验则及其纤细敏感,当其心灵受到外界某些促动时,会有形形色色的心象若隐若显地浮现。发而为诗,其意象往往错综跳跃,不受现实生活中时空与因果順序限制。这种意象跳跃所造成的省略和间隔,便有待读者通过艺术联想加以连贯和补充。如《无题》:

  紫府仙人号宝灯,云浆未饮结成冰。如何雪月交光夜,更在瑶台十二层?

  意象和句子之间的情绪性跳跃都很大。作叙事看,真乃匪夷所思,但处在迷茫失落之中,人的內心有可能出现类似的意乱情迷的心象与幻觉。作为心象,把前后变化联系起來看,云浆未饮,旋即成冰,是追求未遂的幻化之象。“如何”二句是与所追求的对象渺远难即之感,中间的跳跃变化,透露对方变幻莫测,难以追攀。这一切,不仅能够意会,而且可以是多种诱因(如爱情、交友、仕宦)导致的心事迷茫的感受。由于诗的产生,本身有多重诱因,加以读者面对意象的跳跃变化,又有各自的感受和艺术联想,因而在解读时会出现多义。

  李商隐诗歌多义性更为根本的原因,在于把心灵世界作为表现对象,许多诗歌所写的不只一时一事,乃是整个心境,并且他的心境又非常复杂。对于政治的执着关注,使他的精神境界通之于人世、宇宙、历史和治乱兴衰等方面的探究,而在实际生活中,各方面的困扰又缠结于心。具体而言,没落的时事,衰败的家世,仕途上、爱情上的失意,令狐綯的不能谅解,妻子王氏的早逝,等等,都加重了他的心理负荷。种种情绪,互相牵连渗透,难辨难分。这种心理状态,被以繁复的意象表现出來的时候,便无法明确地用某时、某地、某事诠释清楚。《锦瑟》诗开头即点出“无端五十弦”,可见意绪纷纭。就其所表现的多层次的朦胧境界与浓重的怅惘、迷茫、感伤的情思看,决不是一时一事就能使作者陷入那样一种心境之中。以某种具体事件解之,不免挂一漏万,顾此失彼。《锦瑟》如此,无题诗也有类似现象。诗人表现的是萦绕于心间的一种莫名的愁绪,其來龙去脉自己都未必完全明白,诗也就加不上合适的題目而以“无题”名之。其中多数篇章只能看作是以爱情体验为中心的整个心境的体现。如《无题四首》其一: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別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全篇写男主人公“梦为远別”醒来后思念对方的心境。但那种殷切期待中只迎来“空言”和“绝踪”的失望,那种已隔蓬山,更复远离的间阻之感,李商隐在事业追求过程中和与朋友交往过程中,不都曾一次又一次地反复体验过吗?因此诗中所表现的那种交织着希望与失望的凄迷心境,也就并非单纯由爱情失意所引起。

  李商隐有些诗,虽有一时一事的促动,但著力处仍然在于写心境,要表现的不是意思而是感觉或情感,其內涵远远超出了具体情事。如《乐游原》:“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陽无限好,只是近黃昏。”诗由登古原遥望夕阳触发,引起的是整个心灵的投注,百感茫茫,一时交集。诗中的情感,只有这“意不适”三字可以概括,而不适之因由及其內涵,则几乎凝聚其毕生经历的感受和体验。

  既然所表现的往往不限于具体情事,而是复杂的感情世界与多种人生体验,因而关于李商隐诗的种种岐解,便可能在更高的层次上融合。沟通众说中某些合理成分,从诗境的多面性、多层次性著眼,或许更能接近原作。对于无题诗大可不必根究其“本事”,而应通过把握其总体情感內涵,去领略其诗意与诗美。

  义山诗的另一个奇怪的现象是王安石说的话:“唐人知学老杜而得其藩篱者唯义山一人而已。”

  人人都知道李商隐的诗迤逦幽美,天马行空,杜甫则是现实主义诗人的代表,但是两人却确实有可比之处。

  李商隐之通于杜甫在于其诗“秾丽之中,时带沉郁”。李商隐跟杜甫一樣,內心深处有一股郁结很深的沉潜之气,发而为诗,在情思的沉郁上十分相近。由于内在充实,通体完整,两人诗歌都达到了“浑”的境地。不同的是,杜甫较李商隐外向,诗思经常盘旋在社会江山朝市之间,诗境与社会与自然直接沟通。“篇终接混茫”,所接的是外部世界。李商隐转向內心,内在浩浩茫茫,无涯无际,扑朔迷离,也有一种浑沦之状。再加上李商隐的诗美,偏于幽美细腻,七律律法较杜甫更为规范细密,故其诗境没有回到杜甫及盛唐诗人那种与外部世界贴近的浑成,而归于跟无形无质的心理意绪更易相合的浑融,成为唐诗中达于浑化层次的一种新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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